第33章 耳後紋 你的出現於我而言是最好的禮物……
關燈
小
中
大
第33章 耳後紋 你的出現於我而言是最好的禮物……
從五臺山回來時, 假期還剩三天。
伍嘉時繼續幹著別墅裝修那單活，這活估計要忙到十二月底了。安茉在臥室裏，坐在書桌前寫假期學業, 寫完一張卷子，她發了會兒呆, 手指撥弄著自己的身份證。
十八歲了，她現在是一個成年人。
初中畢業那個暑假在她心底紮根的想法, 此刻像淋了一場及時雨，枝葉瘋長。
她把身份證揣進口袋，出了門。
安茉坐上公交車，沿著記憶中的軌跡，七拐八拐進了那條巷子裏。
兩年多了，那家紋身店還在，招牌依舊貼在墻面上經受著風吹日曬。
安茉推門進去, 那場景似曾相識，好像一下子把她拉進那個夏天。
屋裏燈光不甚明亮, 女老板坐在躺椅上晃悠, 一擡頭，晃了神。她對這姑娘印象深刻，過了這麽久，再見到還是一眼就認出來, “又來了？這次成年了吧？”
安茉沒回答, 走近了點，拿出身份證遞到女老板面前。沒有任何遮遮掩掩, 照片、出生年月全都光明正大讓女老板看。
身份證上的信息清清楚楚。
她成年了。
女老板笑了笑，問她：“真想好了嗎？”
安茉沒有猶豫，“想好了。”
女老板沒再廢話, 和她確定紋身位置，“還是要紋左耳後邊？加不加圖案？”
“嗯。”安茉簡單說了下要求，“不加圖案，黑色數字15，字體要最簡單的那種。”
她伸出小拇指，“尺寸就指甲蓋的大小。”
女老板跟她確定完價格，就開工了。
針尖刺破皮膚的那一刻，安茉吸了一口冷氣。不是預想中尖銳的疼痛，而是細密的灼痛感，像一根燒紅的細針，在耳後的皮膚上來回游走。
她閉上眼睛，攥緊了手掌。
圖案小又簡單，女老板很快就搞定，遞給她一面鏡子讓她自己看看效果如何。
安茉歪著頭，輕輕撥開耳垂，看著鏡中耳朵後邊那片皮膚，數字清晰，線條利落，周圍皮膚還帶著淺淺緋紅，像是嵌在耳後的印章。
女老板在一旁說：“這個紋身代表的人，你們現在還在一起吧？”
安茉把鏡子遞還給她，點頭說是。
女老板憶起些少年時光，感慨了句：“愛得還挺深。”
安茉但笑不語。
十五歲那一年，她否認了是喜歡的人，但在十八歲這一年，她默認了“愛”這個字眼。
連她自己都覺得奇怪，怎麽會愛上哥哥了呢？明明這麽多年一直都是當哥哥看待的，感情究竟是從那一刻開始變質的呢？
安茉撥弄了些發絲，擋在耳後。
回家的公交車上，她偏頭漫無目的地望向窗外，仍在思索這個問題。
或許，從來都不存在感情變質的說法。
愛的本質是一樣的。
她曾以為對哥哥只是占有欲並不是愛，但其實占有欲本就是愛的一部分。
親情友情愛情都有占有欲。
就像人無法接受父母像對待子女一樣給予陌生人金錢和感情的供養，也無法接受最好的朋友因為其他人而忽略了自己，更無法接受愛人把身體和靈魂的溫度分給另一個人。
愛的本質是一樣的，只是作用於不同的個體而產生了不同的反應。
在她把哥哥當成一個男人看待，產生了想要和他在一起的想法時，愛情自然而然就滋生了。
如果哥哥以後註定了會和一個人相伴一生，那麽這個人為什麽不能是她呢？
安茉撫摸著耳後的紋身，忽地拇指用力按壓，痛感瞬息之間蔓延開，她卻瞇起眼，唇角勾起淡淡笑意。
回到家裏，伍嘉時還沒幹完活下班。安茉進到臥室，對著鏡子繼續看那片紋身，有耳垂擋著，再撥些碎發卡在耳後，根本不會被發現。
晚飯時，她還是像往常一樣自然。
只是耳後皮膚仍有些泛紅，她皮膚白就愈發明顯，倒是看不見紋身。
“耳朵那兒怎麽了？”伍嘉時大致掃過一眼，沒作停留。
“蚊子咬了。”安茉語氣平淡。
天還沒真正轉冷，有蚊子也正常。伍嘉時說：“等會給你找找薄荷膏，抹上就不癢了。”
飯後，伍嘉時還真把薄荷膏放她書桌上，安茉沒抹，睡了一覺起來紅痕就自行消退。
這天中午，安茉請董樂吃了頓飯。是之前就答應好的，等她從五臺山回來，董樂要給她補過一個生日。
倆姑娘吃了個四寸小蛋糕，一人一半。
董樂送她的生日禮物特實用，是床上四件套，純棉材質，圖案清新可愛。
“我選了很久呢，以後你睡在床單上就能想起來我。”董樂努嘴笑，湊近她壓低了聲音，“這何嘗不是某種程度上的同床共枕？”
安茉一時有些哭笑不得。
她拎著四件套回家，伍嘉時還當她去逛商場了，“怎麽想到買這個？”
安茉解釋，“這是董樂送我的生日禮物。”
“還挺特別。”伍嘉時緩緩笑開，頓了頓才想起來他還沒給安茉禮物，一個實質性的禮物。他說：“哥好像還沒給你禮物。”
安茉卻不這麽想，“陪我去五臺山不就是禮物嗎？”
“不算。”伍嘉時說，“我是說實打實的禮物。你想要什麽？”
在他問出這句話後，安茉脫口而出，“把你自己送給我好了。”
開玩笑的語調，配上少女明媚的笑臉，這是她的又一次試探，但結果卻不盡人意。
伍嘉時稍稍怔忪，隨即笑了笑，讓她別胡鬧。
他總把她當成在任性。
安茉長睫垂下來，笑意微澀，“我的意思是，你的出現於我而言已經是最好的禮物了。”
房間裏靜了下來。
伍嘉時最終只是克制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輕聲說：“哥都知道，我們就像親兄妹一樣。”
這句回答像鈍刀。
安茉呼吸一滯，沒有了言語。
假期的最後一天，伍嘉時晚上回來比之前晚了半個多小時。他身上穿著幹活時候的工裝，臟得辨不清原本顏色，卻小心翼翼從懷裏掏出一個小袋子。
是金飾店裏那種精致的袋子，裏邊裝著個紅色絲絨的首飾盒。
伍嘉時遞給安茉，示意她打開看看。
安茉接過，有種燙手的錯覺。她看了看伍嘉時，才慢吞吞打開了盒子。
是一個平安鎖，中間刻著“平安喜樂”，底下墜著小鈴鐺，上邊系著一條紅繩。
安茉睫毛閃閃，“幹嘛給我買這個？”
“想買就買了，給你當禮物。”伍嘉時也不說理由，就只淡淡一笑，“戴著吧。”
這是他下班後第一時間去金飾店買的，沒來得及換衣服，就穿著工裝進了店裏。
周遭目光異樣，有嫌棄或鄙夷，他照單全收，又都不放在心上。
櫃姐也不全是看人下碟，其中一個禮貌微笑，問他：“您看想挑一個什麽款式？”
他說要平安鎖。
櫃姐給他介紹了幾款，看著像那麽回事，但克數輕。伍嘉時問：“有沒有再重一點的？實心的。”
櫃姐沒料到這麽灰頭土臉的男人，會主動要求克數重的金飾。她再度打量他，雖說衣服臟，但他面容沈穩，看起來二十七八的樣子。
她猜想是買給新婚妻子或是剛出生的孩子，於是便又推薦了幾款，“這款纏枝紋的，適合買給媳婦，還有這款刻著‘長命百歲’，送新生兒寓意很好。”
伍嘉時摩挲著櫃臺邊緣，笑著解釋：“是買給妹妹的。”
櫃姐眼中閃過驚訝，見過丈夫買給妻子，見過父母買給孩子，還是第一次見哥哥買給妹妹。
伍嘉時最終選了款花紋並不覆雜、刻著“平安喜樂”的小金鎖。拎著袋子走出金飾店的那一刻，他心裏想得是，不能讓安茉人生第一個金首飾是結婚時候男方買的。
不然人家該想，這姑娘家裏人都沒給你買過這些，我給你買了三金五金，你不得感恩戴德？
她本就沒有父母，他更得對她好點，讓別人知道她是有哥哥撐腰了，讓人不敢看輕她、欺負她。
但這些話，伍嘉時都沒有告訴安茉。
“哥。”
安茉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回，她眼底很亮，看著他說：“你幫我戴上吧。”
她手裏舉著平安鎖，等著他同意。
在那樣熱切的目光裏，伍嘉時不忍心拒絕她，他說：“就這一次。”
安茉以為這個十八歲收到的禮物到此為止。
但在開學後的第一個晚自習，她發現課桌裏多了一本書。
《我身上有個不可戰勝的夏天》，是加繆的書。扉頁夾著一張便簽，筆走龍蛇的字跡寫著“生日快樂”。
安茉認不出字跡，擡頭環視了一圈教室，也沒有發現所以然。
她扯唇笑笑，把書放回桌鬥。
心裏想，這個送書的人大概不知道，她家裏的書架上已經有這本書了，是哥哥買給她的。
這人送得太晚了。
-
幾場風雪過後，迎來新年。
2019年伊始，高考倒計時迫近，班級裏的緊張氛圍更加明顯。
做不完的提升卷和押題卷，淩晨入睡已然是常態。有時候安茉不睡，伍嘉時也睡不踏實，他高中沒讀完，給不了她學業上的輔導，看不懂她的覆習資料。大多數時候，他只是默默陪著她。
安茉總催他去睡覺，“你還要幹活，別陪我熬了，我這幾題寫完就睡。”
伍嘉時應下，卻轉身去廚房熱了杯牛奶。
安茉白天上課註意力也高度集中，只有課間十分鐘，她就像關機一樣，趴在課桌上就睡。
董樂比她好點，主要是不像她那樣把自己逼這麽緊。
下課時，董樂去接水，順道拿著安茉的水杯一起接。她對自己認知清晰，上限擺在那裏，只求能過一本線。
這個課間，程卻在分發物理試卷。
發到安茉這裏時，她側著頭趴在桌子上睡覺，旁邊沒人。程卻把兩張卷子輕輕放在董樂的位置上，隨後，短暫地駐足看向她。
他看到，她的耳朵後邊有道黑色痕跡。
平時並沒有發現過，但因為她趴著的姿勢，耳後露了出來。
程卻瞇眼，仔細辨別。
是個紋身，數字15。
這個數字於她而言有什麽特殊含義嗎？
他尚未多想，董樂從後門進來。他便收回視線，仿佛無事發生般，繼續分發試卷。
2月27日，距離高考還有一百天。
百日誓師結束，緊接著就是一場家長會，安排在晚自習時間。下午放學後，學生離校，家長進場。
那天下了小雨，天灰沈沈的。伍嘉時換了一身很體面的衣服，外套熨得板板整整，沒弄發型，但他洗過澡了，頭發清爽幹凈。
出門時騎得電瓶車，濛濛雨也就沒穿雨衣，放在車筐裏備著，怕回來時雨下大。
安茉領著他到自己的位置，“我在外邊等你結束。”
也有學生沒有離校，等著家長一起回去。
董樂也是，她倆就站在連廊盡頭，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外頭斜風細雨，濡濕了校服肩頭。
安茉渾然不覺，笑盈盈地問董樂，“我哥今天是不是很帥？”
“特別帥。”董樂說，“以前怎麽沒發現，嘉時哥還挺會穿搭的。”
安茉說：“是我昨天晚上給他搭配好的。”
董樂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兩人聊著聊著，難免提及高考志願。安茉的成績一直很穩定，是老師心目中高考狀元預備役，她的選擇必定是在國內top1的兩所大學之一。
董樂沒打算考去北京，她想去南方。想到這裏，她有些惆悵，“以後想見一面都難了。”
安茉輕捏她臉，“距離各奔東西的時間還早著，別提前愁眉苦臉了。”
“嗐。”董樂順勢笑起來，“就是要現在發愁呀，等到真考上，就只顧著開心了。”
連廊盡頭挨著樓梯，程卻上樓的時候聽見那道聲音，腳步一頓。後邊段鴻還在問他：“你有沒有想好去哪兒讀大學？”
程卻沒有回答，擡頭望過去，她的發絲被卷進風雨如晦裏，周遭陰沈得像褪色照片，少女揚唇一笑，志得意滿地說出兩個字。
“清華。”
照片因為她又鮮亮起來。
程卻會心一笑，回頭對段鴻說：“北京。”
家長會結束時天已經黑透徹了，雨不知何時變大。安茉帶的有傘，但她不撐，非要鉆進伍嘉時的雨衣裏。
“風大，撐傘不安全。”她說。
伍嘉時早就想到，出門前拿了兩件雨衣，他那件是騎車穿的普通款，有前後擺，安茉那件則是像外套一樣的透明款。
他把雨衣穿好，腳撐著車，等她坐上來。
安茉卻沒有套上雨衣，她掀起他的雨衣後擺，靈巧地鉆了進去，臉頰貼在他後背上。
伍嘉時沈著聲，“別胡鬧，你這樣後背會淋到。”
安茉催他，“你再不走，我才更要被淋濕。”
視野完全被雨衣遮擋住，世界也被隔絕開，只剩下她和哥哥兩個人。
伍嘉時無可奈何，騎著車進了雨幕中。
不遠處，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掃動，視線在清晰與模糊間反覆切換。
程卻望著前方。
他習慣了在窺視者的角度觀望她，習慣了在不會被發現的距離中描摹她。
他知道她有一個哥哥。
關系好得過分。
他也知道，在家長會簽字欄裏，她哥哥寫的名字是伍嘉時。
他好像猜到了數字15的含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從五臺山回來時, 假期還剩三天。
伍嘉時繼續幹著別墅裝修那單活，這活估計要忙到十二月底了。安茉在臥室裏，坐在書桌前寫假期學業, 寫完一張卷子，她發了會兒呆, 手指撥弄著自己的身份證。
十八歲了，她現在是一個成年人。
初中畢業那個暑假在她心底紮根的想法, 此刻像淋了一場及時雨，枝葉瘋長。
她把身份證揣進口袋，出了門。
安茉坐上公交車，沿著記憶中的軌跡，七拐八拐進了那條巷子裏。
兩年多了，那家紋身店還在，招牌依舊貼在墻面上經受著風吹日曬。
安茉推門進去, 那場景似曾相識，好像一下子把她拉進那個夏天。
屋裏燈光不甚明亮, 女老板坐在躺椅上晃悠, 一擡頭，晃了神。她對這姑娘印象深刻，過了這麽久，再見到還是一眼就認出來, “又來了？這次成年了吧？”
安茉沒回答, 走近了點，拿出身份證遞到女老板面前。沒有任何遮遮掩掩, 照片、出生年月全都光明正大讓女老板看。
身份證上的信息清清楚楚。
她成年了。
女老板笑了笑，問她：“真想好了嗎？”
安茉沒有猶豫，“想好了。”
女老板沒再廢話, 和她確定紋身位置，“還是要紋左耳後邊？加不加圖案？”
“嗯。”安茉簡單說了下要求，“不加圖案，黑色數字15，字體要最簡單的那種。”
她伸出小拇指，“尺寸就指甲蓋的大小。”
女老板跟她確定完價格，就開工了。
針尖刺破皮膚的那一刻，安茉吸了一口冷氣。不是預想中尖銳的疼痛，而是細密的灼痛感，像一根燒紅的細針，在耳後的皮膚上來回游走。
她閉上眼睛，攥緊了手掌。
圖案小又簡單，女老板很快就搞定，遞給她一面鏡子讓她自己看看效果如何。
安茉歪著頭，輕輕撥開耳垂，看著鏡中耳朵後邊那片皮膚，數字清晰，線條利落，周圍皮膚還帶著淺淺緋紅，像是嵌在耳後的印章。
女老板在一旁說：“這個紋身代表的人，你們現在還在一起吧？”
安茉把鏡子遞還給她，點頭說是。
女老板憶起些少年時光，感慨了句：“愛得還挺深。”
安茉但笑不語。
十五歲那一年，她否認了是喜歡的人，但在十八歲這一年，她默認了“愛”這個字眼。
連她自己都覺得奇怪，怎麽會愛上哥哥了呢？明明這麽多年一直都是當哥哥看待的，感情究竟是從那一刻開始變質的呢？
安茉撥弄了些發絲，擋在耳後。
回家的公交車上，她偏頭漫無目的地望向窗外，仍在思索這個問題。
或許，從來都不存在感情變質的說法。
愛的本質是一樣的。
她曾以為對哥哥只是占有欲並不是愛，但其實占有欲本就是愛的一部分。
親情友情愛情都有占有欲。
就像人無法接受父母像對待子女一樣給予陌生人金錢和感情的供養，也無法接受最好的朋友因為其他人而忽略了自己，更無法接受愛人把身體和靈魂的溫度分給另一個人。
愛的本質是一樣的，只是作用於不同的個體而產生了不同的反應。
在她把哥哥當成一個男人看待，產生了想要和他在一起的想法時，愛情自然而然就滋生了。
如果哥哥以後註定了會和一個人相伴一生，那麽這個人為什麽不能是她呢？
安茉撫摸著耳後的紋身，忽地拇指用力按壓，痛感瞬息之間蔓延開，她卻瞇起眼，唇角勾起淡淡笑意。
回到家裏，伍嘉時還沒幹完活下班。安茉進到臥室，對著鏡子繼續看那片紋身，有耳垂擋著，再撥些碎發卡在耳後，根本不會被發現。
晚飯時，她還是像往常一樣自然。
只是耳後皮膚仍有些泛紅，她皮膚白就愈發明顯，倒是看不見紋身。
“耳朵那兒怎麽了？”伍嘉時大致掃過一眼，沒作停留。
“蚊子咬了。”安茉語氣平淡。
天還沒真正轉冷，有蚊子也正常。伍嘉時說：“等會給你找找薄荷膏，抹上就不癢了。”
飯後，伍嘉時還真把薄荷膏放她書桌上，安茉沒抹，睡了一覺起來紅痕就自行消退。
這天中午，安茉請董樂吃了頓飯。是之前就答應好的，等她從五臺山回來，董樂要給她補過一個生日。
倆姑娘吃了個四寸小蛋糕，一人一半。
董樂送她的生日禮物特實用，是床上四件套，純棉材質，圖案清新可愛。
“我選了很久呢，以後你睡在床單上就能想起來我。”董樂努嘴笑，湊近她壓低了聲音，“這何嘗不是某種程度上的同床共枕？”
安茉一時有些哭笑不得。
她拎著四件套回家，伍嘉時還當她去逛商場了，“怎麽想到買這個？”
安茉解釋，“這是董樂送我的生日禮物。”
“還挺特別。”伍嘉時緩緩笑開，頓了頓才想起來他還沒給安茉禮物，一個實質性的禮物。他說：“哥好像還沒給你禮物。”
安茉卻不這麽想，“陪我去五臺山不就是禮物嗎？”
“不算。”伍嘉時說，“我是說實打實的禮物。你想要什麽？”
在他問出這句話後，安茉脫口而出，“把你自己送給我好了。”
開玩笑的語調，配上少女明媚的笑臉，這是她的又一次試探，但結果卻不盡人意。
伍嘉時稍稍怔忪，隨即笑了笑，讓她別胡鬧。
他總把她當成在任性。
安茉長睫垂下來，笑意微澀，“我的意思是，你的出現於我而言已經是最好的禮物了。”
房間裏靜了下來。
伍嘉時最終只是克制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輕聲說：“哥都知道，我們就像親兄妹一樣。”
這句回答像鈍刀。
安茉呼吸一滯，沒有了言語。
假期的最後一天，伍嘉時晚上回來比之前晚了半個多小時。他身上穿著幹活時候的工裝，臟得辨不清原本顏色，卻小心翼翼從懷裏掏出一個小袋子。
是金飾店裏那種精致的袋子，裏邊裝著個紅色絲絨的首飾盒。
伍嘉時遞給安茉，示意她打開看看。
安茉接過，有種燙手的錯覺。她看了看伍嘉時，才慢吞吞打開了盒子。
是一個平安鎖，中間刻著“平安喜樂”，底下墜著小鈴鐺，上邊系著一條紅繩。
安茉睫毛閃閃，“幹嘛給我買這個？”
“想買就買了，給你當禮物。”伍嘉時也不說理由，就只淡淡一笑，“戴著吧。”
這是他下班後第一時間去金飾店買的，沒來得及換衣服，就穿著工裝進了店裏。
周遭目光異樣，有嫌棄或鄙夷，他照單全收，又都不放在心上。
櫃姐也不全是看人下碟，其中一個禮貌微笑，問他：“您看想挑一個什麽款式？”
他說要平安鎖。
櫃姐給他介紹了幾款，看著像那麽回事，但克數輕。伍嘉時問：“有沒有再重一點的？實心的。”
櫃姐沒料到這麽灰頭土臉的男人，會主動要求克數重的金飾。她再度打量他，雖說衣服臟，但他面容沈穩，看起來二十七八的樣子。
她猜想是買給新婚妻子或是剛出生的孩子，於是便又推薦了幾款，“這款纏枝紋的，適合買給媳婦，還有這款刻著‘長命百歲’，送新生兒寓意很好。”
伍嘉時摩挲著櫃臺邊緣，笑著解釋：“是買給妹妹的。”
櫃姐眼中閃過驚訝，見過丈夫買給妻子，見過父母買給孩子，還是第一次見哥哥買給妹妹。
伍嘉時最終選了款花紋並不覆雜、刻著“平安喜樂”的小金鎖。拎著袋子走出金飾店的那一刻，他心裏想得是，不能讓安茉人生第一個金首飾是結婚時候男方買的。
不然人家該想，這姑娘家裏人都沒給你買過這些，我給你買了三金五金，你不得感恩戴德？
她本就沒有父母，他更得對她好點，讓別人知道她是有哥哥撐腰了，讓人不敢看輕她、欺負她。
但這些話，伍嘉時都沒有告訴安茉。
“哥。”
安茉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回，她眼底很亮，看著他說：“你幫我戴上吧。”
她手裏舉著平安鎖，等著他同意。
在那樣熱切的目光裏，伍嘉時不忍心拒絕她，他說：“就這一次。”
安茉以為這個十八歲收到的禮物到此為止。
但在開學後的第一個晚自習，她發現課桌裏多了一本書。
《我身上有個不可戰勝的夏天》，是加繆的書。扉頁夾著一張便簽，筆走龍蛇的字跡寫著“生日快樂”。
安茉認不出字跡，擡頭環視了一圈教室，也沒有發現所以然。
她扯唇笑笑，把書放回桌鬥。
心裏想，這個送書的人大概不知道，她家裏的書架上已經有這本書了，是哥哥買給她的。
這人送得太晚了。
-
幾場風雪過後，迎來新年。
2019年伊始，高考倒計時迫近，班級裏的緊張氛圍更加明顯。
做不完的提升卷和押題卷，淩晨入睡已然是常態。有時候安茉不睡，伍嘉時也睡不踏實，他高中沒讀完，給不了她學業上的輔導，看不懂她的覆習資料。大多數時候，他只是默默陪著她。
安茉總催他去睡覺，“你還要幹活，別陪我熬了，我這幾題寫完就睡。”
伍嘉時應下，卻轉身去廚房熱了杯牛奶。
安茉白天上課註意力也高度集中，只有課間十分鐘，她就像關機一樣，趴在課桌上就睡。
董樂比她好點，主要是不像她那樣把自己逼這麽緊。
下課時，董樂去接水，順道拿著安茉的水杯一起接。她對自己認知清晰，上限擺在那裏，只求能過一本線。
這個課間，程卻在分發物理試卷。
發到安茉這裏時，她側著頭趴在桌子上睡覺，旁邊沒人。程卻把兩張卷子輕輕放在董樂的位置上，隨後，短暫地駐足看向她。
他看到，她的耳朵後邊有道黑色痕跡。
平時並沒有發現過，但因為她趴著的姿勢，耳後露了出來。
程卻瞇眼，仔細辨別。
是個紋身，數字15。
這個數字於她而言有什麽特殊含義嗎？
他尚未多想，董樂從後門進來。他便收回視線，仿佛無事發生般，繼續分發試卷。
2月27日，距離高考還有一百天。
百日誓師結束，緊接著就是一場家長會，安排在晚自習時間。下午放學後，學生離校，家長進場。
那天下了小雨，天灰沈沈的。伍嘉時換了一身很體面的衣服，外套熨得板板整整，沒弄發型，但他洗過澡了，頭發清爽幹凈。
出門時騎得電瓶車，濛濛雨也就沒穿雨衣，放在車筐裏備著，怕回來時雨下大。
安茉領著他到自己的位置，“我在外邊等你結束。”
也有學生沒有離校，等著家長一起回去。
董樂也是，她倆就站在連廊盡頭，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外頭斜風細雨，濡濕了校服肩頭。
安茉渾然不覺，笑盈盈地問董樂，“我哥今天是不是很帥？”
“特別帥。”董樂說，“以前怎麽沒發現，嘉時哥還挺會穿搭的。”
安茉說：“是我昨天晚上給他搭配好的。”
董樂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兩人聊著聊著，難免提及高考志願。安茉的成績一直很穩定，是老師心目中高考狀元預備役，她的選擇必定是在國內top1的兩所大學之一。
董樂沒打算考去北京，她想去南方。想到這裏，她有些惆悵，“以後想見一面都難了。”
安茉輕捏她臉，“距離各奔東西的時間還早著，別提前愁眉苦臉了。”
“嗐。”董樂順勢笑起來，“就是要現在發愁呀，等到真考上，就只顧著開心了。”
連廊盡頭挨著樓梯，程卻上樓的時候聽見那道聲音，腳步一頓。後邊段鴻還在問他：“你有沒有想好去哪兒讀大學？”
程卻沒有回答，擡頭望過去，她的發絲被卷進風雨如晦裏，周遭陰沈得像褪色照片，少女揚唇一笑，志得意滿地說出兩個字。
“清華。”
照片因為她又鮮亮起來。
程卻會心一笑，回頭對段鴻說：“北京。”
家長會結束時天已經黑透徹了，雨不知何時變大。安茉帶的有傘，但她不撐，非要鉆進伍嘉時的雨衣裏。
“風大，撐傘不安全。”她說。
伍嘉時早就想到，出門前拿了兩件雨衣，他那件是騎車穿的普通款，有前後擺，安茉那件則是像外套一樣的透明款。
他把雨衣穿好，腳撐著車，等她坐上來。
安茉卻沒有套上雨衣，她掀起他的雨衣後擺，靈巧地鉆了進去，臉頰貼在他後背上。
伍嘉時沈著聲，“別胡鬧，你這樣後背會淋到。”
安茉催他，“你再不走，我才更要被淋濕。”
視野完全被雨衣遮擋住，世界也被隔絕開，只剩下她和哥哥兩個人。
伍嘉時無可奈何，騎著車進了雨幕中。
不遠處，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掃動，視線在清晰與模糊間反覆切換。
程卻望著前方。
他習慣了在窺視者的角度觀望她，習慣了在不會被發現的距離中描摹她。
他知道她有一個哥哥。
關系好得過分。
他也知道，在家長會簽字欄裏，她哥哥寫的名字是伍嘉時。
他好像猜到了數字15的含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